南京大屠杀

精华解读

本期为你解读的书是让一段被遗忘的暴行重见天日的《南京大屠杀》。

先从一件怪事说起。人类历史上最惨痛的灾难，通常都会被反复讲述：奥斯维辛集中营、广岛长崎的原子弹，教科书里写着，电影一部接一部地拍着。可偏偏有这样一场浩劫——短短六个星期，三十万人在同一座城市里被屠杀，论惨烈程度，放在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里都触目惊心，按理说，它应该被钉在人类记忆最醒目的位置。然而战后几十年，西方世界几乎没有人听说过它，上千页的二战权威著作里，写到它的往往只有一两行，甚至只字不提。三十万条人命，差一点就这样从人类的记忆里被整个抹掉。是谁抹掉的？又是怎么抹掉的？一九九四年底，在美国加州的一场纪念会议上，一个二十六岁的华裔姑娘，第一次看到了几张海报大小的黑白照片。站在照片前，她问出了同样的问题。为了找到答案，她赌上了自己的才华、健康，甚至生命。你今天要听的这本书，就是她交出的答案。接下来，我就把这个关于屠杀、掩盖和打捞记忆的故事，原原本本讲给你听。

这本书的影响力，要从它出版的那一刻说起。一九九七年，正好是南京大屠杀六十周年，这本书在美国出版。它是世界上第一本用英文全面记述南京惨案的纪实专著。书一上市就引起轰动，很快登上了《纽约时报》非小说类畅销书排行榜，而且一待就是好几个月。作者张纯如也因此成为极少数作品登上过这个榜单的华裔作家之一。此后，这本书被翻译成十几种文字，在全世界畅销，让无数原本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的西方读者，第一次知道了南京曾经发生过什么。

这本书带来的，远不只是销量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，西方主流社会对二战中犹太人遭受的迫害十分熟悉，对日本在亚洲犯下的暴行却所知有限，关于南京大屠杀的英文专著更是一片空白。这本书一出，这个空白被填上了。后来许多新出版的二十世纪历史著作，都开始写到南京大屠杀，有的还直接引用了书里的内容。更重要的是，张纯如在写作过程中，亲手发掘出了一份极其珍贵的史料——《拉贝日记》。这是当年南京安全区的德国领袖拉贝留下的、长达两千多页的目击记录，本身几乎就是一座小型档案馆。几乎所有的历史学家都认为，找到《拉贝日记》，是她对这段历史最大的贡献之一。这本书还实实在在地改变了现实，世界各地后来相继拍出了以这段历史、以张纯如本人为题材的电影和纪录片。《华盛顿邮报》的专栏作家乔治·威尔说过一句话：正是因为有了张纯如这本书，那场企图把南京受害者从历史上第二次抹去的"再度屠杀"，才就此终结。

说到这里，你一定想知道，写出这本书的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她叫张纯如，一九六八年出生在美国，父母都是从中国大陆辗转台湾、最后到美国哈佛大学求学的高级知识分子，一个研究物理，一个研究微生物，后来长期在伊利诺伊大学任教。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，张纯如从小就格外看重读书和钻研。少女时代，她一个人在大学图书馆里泡了几千个小时，把历届诺贝尔奖、普利策奖的获奖作品和奥斯卡获奖电影列成清单，一部一部地读、一部一部地看，连休息日都用来做这件事。

张纯如念的中学规模很小，压力却极大，同学多是教授的子女，个个用功。一九八五年，她考进伊利诺伊大学竞争最激烈的数学和计算机专业，是当时少数被录取的女生之一。眼看就要拿到学位，她却临时转到了新闻专业。换专业本该让她大大落后，可她很快迎头赶上，还争取到了在《新闻周刊》、美联社和《芝加哥论坛报》实习的机会。在实习中，她发现自己真正热爱的是写长篇纪实报道，于是又考进约翰·霍普金斯大学一个很有名的写作班，毕业后没多久，就签下了自己第一本书的写作合同。

那么，她为什么会去写南京大屠杀呢？其实，这颗种子很早就埋下了。她的父母和祖辈都经历过那场战乱，从小就一遍遍给她讲日军的暴行，告诉她，曾经有一段时间，长江都被鲜血染红了。他们讲这些的时候，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。小时候的张纯如跑遍当地的图书馆，想找一本写南京大屠杀的书，却一无所获。她百思不得其解：如果这件事真像父母说的那样惨烈，为什么没有人写一本书呢？一九九四年底，她参加了一场纪念南京大屠杀受害者的会议，第一次亲眼看到那些海报大小的照片——被斩首的、被开膛的遇难者，被逼着摆出各种姿势、面容痛苦扭曲的妇女。那一刻她受到极大的震撼，下定决心：一定要让这段历史重见天日。

接下来，她几乎是拼了命地去做这件事。一九九五年，她跑遍美国的图书馆查阅一手资料；同年夏天，她亲自来到南京，在酷暑里走访一位又一位幸存者，为他们留下录像证言；一九九六年，她又辗转找到德国人拉贝的后人，发掘出震惊世界的《拉贝日记》。写作期间，她每天都浸泡在血腥的史料里，精神受到极大的冲击，常常失眠、掉头发、体重下降。可她始终没有放弃，她对母亲说：作为一个作家，我要从遗忘中拯救那些被遗忘的人，为那些不能发声的人发声。

然而，这份过人的执着与激情，最终也把她拖入了深渊。这本书让她成了知名作家，但常年直面人类最黑暗的暴行，加上日本右翼分子持续不断的攻击和恐吓信，渐渐在她心里埋下了挥之不去的恐惧。二〇〇四年，她在为下一本书四处奔波、连续多日不眠不休地查资料之后，在外地采访时精神突然崩溃，被强行送进了医院。从那以后，她始终摆脱不了被人迫害的念头。医生诊断她患上了躁郁症，给她换了药——后来人们才知道，亚洲人对很多药物更敏感，这些药很可能在她身上引起了严重的副作用。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，她变得越来越不稳定。二〇〇四年十一月的一个清晨，她把车停在加州一条偏僻的公路边，用一把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，年仅三十六岁。她在留给家人的遗书里写道：希望大家记住的，是她作为畅销书作家最意气风发的样子，而不是她病后那个眼神憔悴的模样。这位曾经"从遗忘中拯救他人"的女子，自己却终究没能熬过内心的黑暗，留给世界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要真正读懂这本书，我们还得先弄明白，张纯如到底是在一个什么样的背景下、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它的。开头我们问过：三十万人的死难，究竟是怎么从世界的记忆里消失的？这也是最让她难以接受的地方。在她动笔之前，南京大屠杀在世界上的处境，用她自己的话说，是一场"被遗忘的大屠杀"。她翻遍美国的历史教科书，只有寥寥几本简略提过几句，厚厚的二战史专著里也常常找不到它的影子。她忍不住要问：这究竟是为什么？

她追查下去，找到的答案令人心寒。南京大屠杀之所以被遗忘，首先是因为受害者自己长期保持了沉默。而这沉默的背后，是冷战的政治。二战结束后，为了拉拢日本对抗共产主义，美国对昔日的敌人格外宽容，许多日本战犯不但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，反而重新掌了权；当时的中国政府出于种种考虑，也没有向日本认真追讨这笔血债。与此同时，日本国内则在系统性地掩盖真相——把南京大屠杀从教科书里删得干干净净，撤走博物馆里的照片，篡改、销毁原始资料，甚至有知名的政客和学者公开矢口否认，说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。正是这种明目张胆的歪曲，深深激怒了张纯如，让她下定决心，无论如何都要把真相写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