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死场

精华解读

本期为你解读的是我国现代著名女作家萧红的《生死场》。作为萧红为数不多的代表作，《生死场》比她以往温存、可爱的文章要残忍许多，总有人在看完课本上萧红的文章后，兴致勃勃地翻开《生死场》，但接下来看见的却是残酷无情又生机勃勃的人生。

知道萧红的人应该都听过一段趣闻，萧红为鲁迅先生所欣赏，然而却有人表示不屑，这个总写童年的女人，究竟是在哪里获得了鲁迅先生的青睐？或许这本《生死场》可以给出答案。上世纪三十年代，五四运动刚刚结束，文坛涌现出一大批左翼思想家，他们继承五四遗风，用笔杆子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。左翼作家细致地描写群众的悲惨生活，利用文字唤醒民众对旧生活的反抗，萧红便是这类左翼作家之一。

萧红擅长在女性的基础上描写自己对社会的深刻理解，透过这本《生死场》，透过书中形形色色或伶俐或温柔的女性，我们能看到中国近现代人民生活的缩影，也能读到萧红对满目疮痍的社会的反思。写《生死场》的萧红只有23岁，似乎风华正茂，但此时的她已经经历了母亲去世、祖父去世、抗婚、奔波求学、与家中矛盾出逃、流浪、与男人同居怀孕、被遗弃、与萧军相爱、把亲生孩子送人……

或许这些传奇的人生经历，正是这个女子能在最大限度范围内审视人生、描写人生的原因。但萧红早在幼年时期就已经有了女性意识，她在散文《祖父死了的时候》中，就已经敏锐地意识到母亲怕父亲。母亲不是穷人，也不是老人，更不是孩子，怎么会怕起父亲来呢？她又到邻家、到舅家看，发现女性总是惧怕男人的。当时萧红不过是个孩子，就早已看清男女不平等的社会现状，于是尖锐地提出了质疑。

长大后的萧红对女性所抱有的怜悯更浓厚，她说：“女性天空是低的，羽翼是稀薄的，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，而且多么讨厌呵！女性有着过多的自我牺牲精神，这不是勇敢，倒是怯懦，是在长期的无助的状态中养成的自甘牺牲的懒惰。”萧红在书中塑造了一群被侮辱被损害的劳动妇女，这些妇女或多或少都有她自己的影子，从这些女人自身，再到社会，她挖掘出了妇女的精魂。萧红笔下的女性几乎都是受压迫的人，除受统治者和自然奴役外，她们还要受到自身弱点以及身边男权的奴役，仿佛就是为了遭受苦难、忍受苦难才来到世界上的，不管是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，还是已经嫁做人妇的中年妇女，苦难形式各有相同，又各不同，不管她们反抗或是不反抗，最终都没法摆脱自己的悲惨命运。

当然，想写出好的故事，光有设想是不行的，萧红在叙述语言及文字内涵等方面都有自己的独特风格，鲁迅曾在序言中写道：“叙事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，然而北方人民对于生的坚强，对于死的挣扎，这往往已经力透纸背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，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。”近代中国女性作家所占比例较少，为数不多几个有名气的女性作家中，萧红的笔力当属前列。抛开萧红那些引人注意的情情爱爱不说，她的文字既包含了女性独有的细腻，又融合了几分左翼作家的凌厉之气。

在《生死场》这部作品中，这类文风颇为明显，她并不直接描写哀伤，但读起来总具有一种深沉的悲剧感，文字之中，她总是用诗歌化的语言描摹社会，用跳出正常描写的手法来拼接人物的苦乐。在小说开头，她就直接把人和动物同质化描写，颇具创新，又大胆写下：“在乡村，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，忙着死。”触目惊心地展示了二三十年代中国封闭的乡村，人们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混沌懵懂近乎愚昧原始的生存状态。萧红之所以能在众多作家中脱颖而出，除了描写书中人们的征服与抵抗、求生与求死之外，还颇具创新地将女性、男性放到讨论范围之中，更深刻地写下对生与死的探讨。

说起来或许有人不信，这本《生死场》是萧红在两个多月时间里完成的。当年，萧红怀着一腔救国的热血来到青岛，目睹了国民党对日本帝国主义屈膝投降，又看到社会里愚昧无知的人民昏昏噩噩，她立刻决心写这本小说，并写信以求鲁迅先生指点。在获得鲁迅先生的肯定后，萧红满怀激情，两个月内便完成了《生死场》的初稿。当时萧红与萧军相依为命，萧军主编的《青岛晨报》已经被国民党反动政府查封，两个人在当地人生地不熟，写了稿子也无处发表，幸好有鲁迅相助，这本《生死场》才能顺利印刷，流传到读者面前。

接下来我们便与萧红一起，看一看字字诛心的《生死场》讲述了什么故事吧。

故事以哈尔滨附近一个偏僻的村庄为背景，村庄是北方农村的缩影。在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前，由于“人地矛盾”的折磨，本来淳朴善良、吃苦耐劳的人们，一个个都变得冷酷无情，甚至粗暴野蛮。他们抛却人的感情，就像老黄牛一样整天劳动着，希望秋后可以有个好收成，不用欠地主的债。

故事开头，村中跛脚农夫二里半与儿子在地里找羊，二里半的老婆又傻又憨厚，叫“麻面婆”，在这个女人身上，萧红用了大篇幅对丑恶的描写。她说这个女人是母熊、是猪、是羊、是狗、是稻草，之后女性角色依次出场，她们始终与伤残、流血、生殖、死亡紧密联系在一起，不明所以的人，或许以为这是作者赋予女性角色本该承受的宿命。

麻面婆是最没有尊严的女性角色，似乎没有什么存在感，如果不去刻意铭记，根本不会对这个女人有什么印象。她的丈夫跛脚农夫二里半把她当做一个发泄工具，每次麻面婆出场，不是被人殴打辱骂，就是疯疯癫癫让人厌烦。在故事的最后，萧红用几行字就交代了她的死亡，跛脚农夫丝毫没有悲伤之意，背上锄头，抗日去了。

写完麻面婆的卑贱，萧红又写王婆，这是个极为冷漠的女人，家中三岁女儿死亡，她却丝毫没有感伤的意思，心里只记挂着多干些活，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滴下。在当时社会中，人们对于生命是冷漠而淡然的，王婆无视幼小生命的死亡，更是对自身生育价值的不屑，是高度自私、泯灭人性的反映。一个幼小的女孩死了，人们对她毫不在意，母亲孕育孩子的价值被消解，甚至可以理解为女性孕育新生命的价值也在消解。

王婆有着极端的主观性，她在送自己家的老马去屠宰场的时候，表现出的情感好像是去送葬一样，她为即将离开的老马流泪，很是不舍，动物在她眼里俨然和一个亲人是一样的。可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，在送马途中遇见了在寺庙前死去的婴儿，只被一捆草束扎着，随便安置在颓废的小庙前，她却丝毫没有怜悯之意。对动物能有如此深沉的感情，而对人却如此冷漠，不禁让人可悲可叹。

王婆是村子里接生的主力军，人们或多或少与她都有些交情，但这里却没有和睦二字。一向色厉内荏的王婆忽然得到儿子被枪毙的消息，她最后一点精气神也被打垮，崩溃下丧失了对生活的一切追求，选择服毒结束自己的生命。王婆自杀正显示出了周边人的冷漠，女人在王婆旁边哭着，却根本不是哭眼前的死人，只是哭自己、哭孩子、哭丈夫。她们的动情并非来源于自己朝夕相处的邻居的去世，只不过是借此由头加以发泄罢了。男人们却在周边催着抬棺下葬，并因为王婆迟迟不断气而感到不耐烦。没有人希望她能够再活过来，大家都催着她赶快离开人世，人们几乎没有任何对于生命的敬重，对周边人的同理心也早就已经被消磨干净。很快情节来到高潮，王婆复活的迹象一次比一次激烈，生命的力量在崩溃求死的人身体里不断挣扎。对于王婆的挣扎，身为丈夫的赵三只是用扁担压住她，看到妻子鲜血喷溅出来，他没有一点怜悯之意，只是担心血会溅到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