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

精华解读

本期为你解读的书是被誉为史家之绝唱的经典著作《史记》。

你一定听过不少这样的话，比如四面楚歌、破釜沉舟、卧薪尝胆、完璧归赵、负荆请罪、一饭千金、鸟尽弓藏。你可能没留意，这些到今天还挂在我们嘴边的成语，绝大多数都出自同一部书，就是《史记》。更让人心头一震的是，写出这部千古绝唱的司马迁，是在受了奇耻大辱、几乎生不如死的处境里，咬着牙、一个字一个字把它写完的。接下来，我们就用一段完整的时间，走进这部书，也走近写书的司马迁，看看他到底为我们留下了一群怎样鲜活的灵魂。

先说说这部书有多了不起。近代的大文豪鲁迅，曾经用八个字来夸它，叫史家之绝唱，无韵之离骚。这话的意思是，论写史，它是空前绝后的顶峰；论文采，它简直就是一首不押韵的长诗，能和屈原的《离骚》比肩。短短八个字，把它在史学和文学上的两座高峰，都点到了。《史记》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。所谓纪传体，就是以一个一个人物为中心来写历史，这是司马迁的独创，在他之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干过。从他往后，中国历朝历代的正史，全都照着他这个体例来写，一写就是两千年，后世那一长串叫作二十四史的正史，《史记》就是开山立祖的头一部。这部书有多大呢？它记载的历史，从传说中的黄帝一直写到司马迁自己生活的汉武帝时代，前后跨越三千年，总共五十二万多字，分成一百三十篇。在那个把字一笔一笔写在竹简上的年代，这是何等浩大的工程。可它最打动人的，还不是这个规模，而是它写活了一个又一个有血有肉的人。读《史记》，你不是在背枯燥的年代和事件，你是在认识一群活生生的人，看他们怎么爱、怎么恨、怎么挣扎、怎么赴死。两千多年了，这些人好像还在书页里喘着气、说着话。也正因为这样，两千多年来，《史记》一直被读书人奉为必读的经典，无数文人学子从它那里学写文章、学看历史、学着怎么做人。它开创的那套写法，成了后世正史的范本；它讲的那些故事和人物，化成了我们今天张口就来的成语典故；就连它对历史人物的褒贬评判，也一次次被后人引用、回味。可以说，《史记》早已不只是一部史书，它是我们这个民族共同的记忆，是刻在中国人文化血脉里的一部大书。

那么，写出这部奇书的司马迁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？司马迁，字子长，是西汉左冯翊夏阳人，也就是今天陕西韩城一带。他出身在一个史官世家，父亲司马谈，在朝廷里做太史令，掌管天文历法和国家典籍，是个学问极深的人。司马迁打小就受父亲熏陶，读了大量的古书。更难得的是，他二十岁那年，就背起行囊，开始了一场说走就走的大游历。他几乎走遍了当时的天下，南到长江、淮河，登会稽、探禹穴，北过汶水、泗水，到曲阜瞻仰孔子的遗迹，还到处寻访古战场、采集民间的传说。这一趟趟的远行，让他亲眼看见了山河，亲耳听到了活的故事，为日后写《史记》攒下了别人没有的本钱。后来父亲司马谈病重，拉着他的手流泪叮嘱：我们家世世代代做史官，我死之后，你一定要接着做太史令，千万别忘了我一辈子想完成却没能完成的那部史书。司马迁含泪答应了。父亲去世后，他果然继任太史令，一头扎进皇家的藏书里，开始了著书的准备。

可就在这个时候，一场天大的横祸落到了他头上。当时的将军李陵带兵出击匈奴，因为寡不敌众、又没有救援，兵败被俘、投降了匈奴。消息传回朝廷，汉武帝大怒，满朝文武都跟着骂李陵。只有司马迁站出来替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，说李陵平时是个有国士之风的人，这次是力尽被擒，或许是想留着命将来报答汉朝。就这么几句话，触怒了正在气头上的汉武帝，司马迁被打入大牢，判了死罪。按当时的规矩，死罪要免死，要么拿出一大笔钱来赎，要么接受一种极其屈辱的刑罚，叫宫刑。司马迁拿不出那笔钱，又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——因为他心里揣着那部还没写完的书。为了活下去、把书写完，他咬牙选择了那个让一个男人生不如死、抬不起头的宫刑。这份奇耻大辱，几乎把他压垮。他在给朋友任安的一封信里，把这段痛苦袒露得淋漓尽致。他说，人总有一死，可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，有的人死得比鸿毛还轻。他之所以忍辱苟活，不是怕死，而是因为他的书还没写成，他不甘心让自己像一根鸿毛那样轻飘飘地死去。他说自己写这部书，是要究天人之际，通古今之变，成一家之言——要探究天和人之间的关系，弄通古往今来变化的道理，写出一部自成一家的大书。你听，正是这股不肯认输的劲，撑着他从屈辱的泥潭里站了起来。

说到他为什么能在那样的绝境里写下去，就要讲到他心里一直憋着的一股劲，古人叫它发愤著书。在那封信里，司马迁给自己找了一长串榜样。他说，从前周文王被关押，才推演出了《周易》；孔子一生不得志，才写下了《春秋》；屈原被流放，才写出了《离骚》；左丘明眼睛瞎了，才有了《国语》；连兵法家孙膑被砍掉了膝盖骨，才写出了兵法。这些人啊，都是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郁闷、理想没法实现，才回过头来把心血倾注在著述上，想把自己的所思所想留给后人。司马迁把自己也摆进了这串名字里。他要做的这部书，体例是全新的：他把帝王的事迹叫作本纪，是全书的纲；把诸侯和重要的家族叫作世家；把各种了不起的人物，上至将相、下到刺客、商人、游侠，单独立传，叫作列传；还用表来理清年代，用书来记录礼乐、天文、水利这些制度。这五个部分加在一起，就织成了一张包罗万象的大网，把三千年里的人和事都网罗了进去。书写成之后，司马迁说要把它藏在名山里，再传给真正懂它的人。他心里清楚，自己这部呕心沥血的书，未必能见容于当世，可总会等来后世的知音。下面，我们就翻开这部书，从它写的那一个个人物讲起。

《史记》开篇写的，是上古传说中的几位圣明君主，其中最让后人神往的，是尧和舜的故事。尧做了很多年天子，年纪老了，要选接班人。换了别人，多半就传给自己的儿子了，可尧偏不。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德行不够，硬是没有传位给儿子，而是四处寻访，找到了一个出身寒微、却以孝顺和贤德闻名的年轻人，叫舜。尧先是把两个女儿嫁给舜，又把他放到各种位子上反复考察，看准了他真有本事、真有德行，这才放心地把天下交给了他。舜接了班，治理得有声有色，等他老了，也照着尧的样子，不传给自己的儿子，而是把天下让给了治水有大功的禹。这种把天下传给贤能之人、而不是传给自己骨肉的做法，叫禅让。司马迁把这段写在全书的最前头，其实是立起了一个最高的理想：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，谁有德、有能，就该让谁来扛。说到治水的禹，又是一段佳话。当年洪水滔天，禹受命去治水，他在外头一干就是十三年，三次路过自己家门口，听见屋里妻儿的哭声，都顾不上进去看一眼。这就是三过家门而不入。一个一心扑在公事上、把小家放在身后的形象，从此立在了所有中国人的心里。